2009年1月17日 星期六

誤人子弟

  幾句鐘前,我正在收拾電腦裡凌亂的「我的最愛」,恰巧電視播放「放學ICU」裡賞析唐詩的環節。想不到這種節目不看還好,一看可真是氣煞了也!

  節目要賞析的唐詩是王翰的七絕《涼州曲》。既然是「放學ICU」的其中一個環節,換句話說對象是小童,那麼賞析的形式,當然不是中學生文學教科書那種,這對小孩來說既過於深入,又太過沉悶了。所以,為了保持收視,電視台當然以另類的方法賞析唐詩--不過我從沒想過可以如此另類,甚至另類得令我想砸爛電視機。

  內容是這樣:電視播出一段動畫,背景是一群未知的生物,做一些未知的行動,總而言之跟詩的內容無關;至於重點唐詩嘛,則一邊播出音樂,一邊由旁白「唱」出來,沒錯是「唱」出來,而且唱完再唱,重覆一首詩幾回為止。

  這是哪門子的賞析?簡直誤人子弟!

  第一,雖然唐朝時的而且確有某些詩篇是「合樂而唱」的,可是自唐朝流傳至今,我們熟悉的各篇名詩皆不屬此類,都是不適合配上音樂唱出來的。因為詩人作詩的時候,根本沒有「合樂而唱」的概念。所以我們要表達詩的音樂美感時,並不是用「合樂而唱」的方式,而是以「吟誦」(吟誦的意思,就是充滿感情的朗讀出來)的方式,好好體味詩中的感情表達和音樂美感,這才夠「原汁原味」。你只有聽過「吟詩」,可沒聽過「唱詩」,不是嗎?

  第二,這是我最不能接受的--「唱詩」若過唱得好還可以饒恕,最可惡的是唱得不倫不類。 王翰的七絕《涼州曲》本來是反戰的邊塞詩(反不反戰是個人觀點,但不影響後來的論述過程),就算不悲傷,總不至於嬉嬉哈哈。那天煞的旁白,竟然配上輕快節奏的音樂,輕佻地把《涼州曲》唱出來!而且唱完一次還不夠,再重頭唱一次!所有的名詩都有「餘韻」,這種唱法不但倒置了詩的本意,更抹殺了詩的藝術構造。

  現代的小孩不懂文學為何物就算了,可不能為了推廣文學,而製作這種低能弱智的動畫,乞尾諂媚這些死小鬼!(可將死小鬼換成金錢二字)



(本文於2009年1 月14日星期三上午1:06發佈)

宮廷鬥爭

五月二十八日,趙國御殿之上,皇帝正召集文武百宮共議政事。

皇帝:
朕於先日授卿為左丞相,輔朕管治天下。近日朕見卿弟亦為治國良才,朕欲全卿之兄弟情誼,故請卿授卿弟相印,封其為右丞相,與卿不分高下彼此,共同匡扶皇室。今卿何故出一榜文,上書條文種種,卿弟需先簽名作實,卿然後才肯授其相印?

思兼:
聖上真體察入微也。然臣所書之條文,若其無有過份之處,簽之無礙。今聖上問之,必然是有僭越之處,請聖上明言。

皇帝:
卿之條文處處合宜,惟末項「違反上述者,為兄定必親手貶謫。」違反朕意。朕本欲卿與卿弟不分上下,權力均等,如此則爭權奪勢不復再現,卿與卿弟共同專於治道,天下可太平矣。卿今何故先奪大權,不察朕之原委?

思兼:
聖上此言差矣,猶未明治人之道。臣素知臣弟橫行霸道、剛愎自用而胸無點墨,實非適掌大權之人。今聖上既施甘霖恩德,賜臣弟上品之位,本是臣家萬幸之事,臣未敢多言。是故以此條文束約之,使其不敢造次,免其辜負聖上隆恩矣。

皇帝:
混帳!汝欲獨攬大權,專橫獨斷,今尚以此遁詞作辯,欺朕不識汝姦邪耶?國家乃朕之所有,汝竟敢僭越隱諱,忤逆朕意!

思兼:
聖上先言臣與吾弟權力均分,是乃平等之意矣;何故聖上今又以君權相壓,立不平等之局面?此豈非自相矛盾邪?夫授權之要,在於與才能相稱。臣弟不肖,聖上今賜之以厚職,加之以重權,是與破虎之牢,銳其爪牙,任其出外傷人無異矣,此其一;夫為君者欲令二臣權力相當,其二臣需必皆為賢德,然後可為,此權術之要也。否則一方賢而一方愚,常有衝突,於事無益。今聖上命臣與臣弟權力均分,無分高下,若有事急待定策,而臣與臣弟意見相左,其事難決矣,此其二。依臣之見,聖上大可削其重權,免其養成虎勢,反傷聖上龍體,此萬全之策矣。望聖上以家國為重,勿受臣弟諂媚,則國家幸甚,社稷幸甚。

皇帝:
削汝弟之權前,先削汝權!朕意已決,汝再莫言!朕限汝即撤條文,綬其相印,剋日辦妥,違時立斬!

思兼:
嗚呼!國家將亡,必有妖孽!上有豎子不足謀,下有佞官常獻媚!臣掏肝挖膽以付聖上,而聖上則棄之以狼心狗肺,傷臣至深也。臣今自當掛懸相印,棄筆執鋤,歸田園居,從此不再理會世事。此非臣棄聖上,聖上自棄臣矣;非國家棄聖上,聖上自棄國家矣!



(本文於2008年6月16日星期一下午5:35發佈)

樽頸

  費盡心血寫成的三篇散文,給文學老師評價為B等,是幸還是不幸?

  本來我認為三篇之中,有一篇至少能拿A等。現在結果如此,對我來說幸運不幸成分算是各佔一半。若果高考結果文學拿取B等,入大學之路就會平坦許多,文學B等應付考試制度已經綽綽有餘。然而,中國文學(中化亦是)對我來說,不僅僅是考試制度的其中一部分,它確確實實讓我學到許多關於創意、聯想力、寫作技巧等等實用技能。因此,拿取甚麼等級的分數,亦頗為準確說明我在該學科上的修為造藝。因此我一直不斷努力,在中國文學及中化方面奮鬥,最終希望得到A等評價,以證明我在高考文學及中化課程的修行圓滿。

  既然暫時拿到B等,唯有更加努力吧。希望能夠像上次一樣,透過冥想,令自己突然開通最後的竅門,打破目前的樽頸位。



本文有一個回應:

唉...
我都好熱愛文學..
考試.在我看來.不知是好還是不好.

我的文章被評為B級.其實也不是甚麼好滋味...但我享受文學帶給我的所有."以小見大".是我從中體會到,細味到的地方.

其實真的很小有人會"真真實實"感受到呢一科.佢地都只係為應付考試.當考試完後全部拋諸腦後.很開心有你這位同學.一樣地愛著文學!!祝你考試順利.升上大學!


同窗.華樂.

2008年3月7日 上午 7:11



(本文於2008年2月20日星期三上午9:16發佈)

《保兒加營素》

  廣告是觀察社會的上佳工具,有甚麼廣告,就代表社會正流行甚麼文化。舉個例子,電視頻頻播放把擁有「雞豚狗彘之畜」身形改造為美女,令她們重拾自信心的廣告,代表社會正流行著「以瘦為上」的審美觀,與唐朝「以肥為上」大相徑庭,楊貴妃生在今時今日恐怕再沒有「傾國傾城」之力。這在前文《電視》已經略有所述。又例如,電視上常常有一對樣貌相似的好兄弟,借錢給「信用卡債萬千擔」的債民。這反映出現代人「先用未來錢」的觀念。可惜他們不善理財,致令自己墮入吃人的黑洞之中。以上兩個例子有愈演愈烈之勢,社會開始關心起來,批評的大有人在,我就不參一腳了。今次就來談談不甚顯眼的「保兒加營素」。

  甚麼是「保兒加營素」?那就先來說說廣告的情景如何。一開始,一家五口樂也融融準備進膳,正當各就各位之時,小兒竟然鬧別彆躲藏起來。祖父祖母(可能是外家的也不定)、父母立即緊張兮兮翻天覆地搜刮小兒,原來他躲在飯桌之下,盤膝而坐,雙手交叉,把嘴兒撇得像瓢兒一般。眾人心知不妙,從桌上拿下各種小孩愛吃的食物如雞腿等等,在小兒面前作引誘狀,四人同時使出音波功力勸小兒進食,你一句我一句勸得不亦樂乎。只見小兒運起冰心訣,以雙手掩耳,搖頭抵抗四大魔頭。四人見小兒如如不動,痛心疾首,捶胸跺腳,一副世界末日的表情。母親此時突然靈機一觸,想起傳說中的「保兒加營素」,立即調沖一杯,小兒果真骨碌骨碌地鯨喝而盡,最後還舔舔嘴巴,大叫「真係好好味啊!」。當然過程之中,旁白一直不忘介紹「保兒加營素」三大好處:方便簡單、營養豐富、味道良好。西方諺語說:「一粒沙可以看出一個世界。」我一直都深信這句說話。雖然我功力未夠,未能藉著沙粒看出整個大宇宙的奧秘,然而今次總算有機會,可以藉著一粒奶粉看看現代世界的側面。

  這粒奶粉可謂現今社會父母與子女關係的真實寫照,令「孝子」有新的定義。現代的父子之倫和古代的剛巧是一個相反:古代所謂「孝子」者,孝順父母之子女是也;現今所謂「孝子」者,孝順子女之父母是也。更有甚者,連祖輩亦成為「孝子」一分子了。「孟懿子問孝,子曰:無違。」新「孝子」之說可謂深韙其說。凡孩子的意思,父母應多方體貼,勿使其稍受挫折。以「保兒加營素」廣告為例,第一,小兒躲藏屋中,竟然要四個成人(當中兩名老人)立即地氈式搜索,一副恐怕小兒由窗口掉到街上的樣子,其中隱藏著父母對小孩溺愛的意識。第二:小兒不肯進膳,竟然無人責怪之,顯然是不忍心傷害小兒自尊心。第三:母親因為小兒不肯進膳而沖調小兒喜歡的「保兒加營素」,顯示父母對小兒千依百順。新「孝子」之說,由此證明。

  「孝子說」並非空談,我甚至乎已經司空見慣。以我的表弟為例,鼓起噪來像一營兵,動起武來像械鬥,吃起東西來像餓虎撲羊,對待尊長賓客有如對待生番或自己當起生番,不如意時撒潑打滾有如羊癇,玩得高興時能把家具雜物狼藉滿室,如遭洗劫。年紀輕輕,竟然練得一口伶牙利齒,可惜目無尊長,經常自以為是挑釁長輩。最記得前不久新年,在外公家吃團年飯時,由於外公燒的飯不足夠,結果在座每人白飯只得一碗。正當每人可憐不得添飯之時,好表弟竟然「不知盤中飱,粒粒皆辛苦」,飯還餘下大半碗,竟然嚷著說吃飽,然後又生蹦活跳去打電玩了。

  既然表弟是這副德性,那麼他的父母──我的姨丈姨姨面對著他,又會如何反應呢?因為姨丈一家除了兒子外還有小女兒,所以情況是姨姨管小女兒,姨丈管兒子。在表弟犯事之時,姨丈通常會面紅耳赤、聲嘶力竭、青筋暴現、緊張兮兮地喝令表弟休得無禮。但由於姨丈的警告通常是「雷聲大,雨點小」,真實手口並用的情況少之又少。久而久之,表弟適應了這種「氣候變化」,自然不放在眼內。至於其他情況,姨丈大部份都是哀怨乞憐,這當然又助長了表弟的氣焰。

  現今像表弟這類大家謔稱為「死小孩」的新生代兒童,在九十年代中期以前不容易找到。就以我個人生長歷程來說,與我同年紀的或年紀相差不遠的朋友,在他們身上找不到「死小孩」的特徵。回想我小學階段時,大家都是家境清白,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家庭,孩子當然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,平平無奇。可是那段時間結識的朋友,比起現在的「死小孩」,著實樸素、單純、世故太多了。

  包括善良的我在內,每逢星期六、日,大伙兒就相約同學朋友一起上街玩耍,雖然我們未能及六、七十年代般的孩童,可以有廣大的田園空間縱橫、有飛鳥爬蟲為伴、有青山綠水為冠為履,但是沿單車徑騎腳踏車、大商場裡捉迷藏、到傳說中神秘無人地方探險我們還是能夠做到的。大家雖然經常玩得遍體鱗傷、焦頭爛額,左手少塊肉,右腳脫塊皮,可是都樂此不疲,而且大家玩得規規距距,點到即止,知道危險的事情絕不冒險,也沒試過發生過甚麼大事件。再者大家守望相助,對傷勢比較重(還是皮外傷,只不過傷口比較深)的同伴會特別照顧。

  記得有一次,我玩捉迷藏時膝蓋「磨薑」,血流得比較兇,眾人身上沒有面紙膠布等等東西可以按住傷口止血,幾位小同伴一起主動幫我詢問路人借面紙。當時我坐在公園的長椅,動彈不得,看著他們四處幫我借面紙的背影,到現在還瀝瀝在目。只是休息不夠十五分鐘後,繼續不知死活玩耍去,畢竟玩樂是忘記痛楚的最佳方法。現在我的膝蓋上,有著大大小小不同的疤痕,摸著摸著不覺痛,反而令人想起平凡但甜蜜、驕傲的童年。

  但是要說甜蜜的童年裡最令人感到難以忘懷的事情,是兩群完全不認識的「童黨」走在一起(單純指一群走在一起的兒童,非指殺人燒屍那種有不良背景的殺人組織)。每個「童黨」玩遊戲如捉迷藏時雖然「各有規距」,然而黨與黨之間也知道捉迷藏的「國際通用玩法」,玩之前也會溝通一下,確定大家都有共識,沒有誤會之後才會開始。另外,玩集體戰略遊戲的時候,各「童黨」裡的成員都是不可或缺的,各司其職,有的擅長謀略,有的擅長體力,有的擅長指揮,猶如各國的文臣武將一樣。如此一來,勝負反而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「識英雄,重英雄」──「童黨」之間加深認識,彼此欣賞各人擅長的範疇,軍師佩服猛將勇悍,將帥也敬重參謀睿智,「童黨」的網絡也就呈蜘蛛網形式連結開去,而且還有古代江湖常見的「名人榜」。當然這亦屬於黨與黨之間的模擬對抗,也大大加強黨內部的向心凝聚力。老實說,電腦裡的遊戲《三國誌》還不及這個現實的「江湖」好玩。

  反觀新生代兒童,未來有父母安排,天塌下來也有父母支撐。踏單車要穿護膝,不用淌一滴血,甚至乎不小心跌倒了還有父母立即前仆後繼衝上前抱起他們;每天對著電腦或電玩此等死物的時間,比對著活人長幾倍不止,連進膳時間父母打鑼打鼓三傕四請大少爺二小姐上坐也置若罔聞;家中養的寵物有兩種,一種是玩具反斗城經常有售的機械製毛毛貓狗,一種是掌上電子寵物。悲哀!到底對他們來說,痛楚是何物?人情世故是何物?大自然是何物?「我」又是何物?他們這一生能夠自覺去探討,生為人就應當接觸的問題嗎?他們的下一代又能夠嗎?之後的後代還能夠稱為「人」嗎?想不到已故歌星陳百強如此有遠見,在他的年代唱出未來,一語中的:「在那溫室內,逃避災與害,難辨這是愛還害?」

  其實由「童黨」演變到「死小孩」,關鍵還在社會物質愈趨豐盛。物質像大染缸一樣,浸在缸中越久,越被其侵蝕心靈而不能自拔,人就變得越空虛膚淺。「死小孩」的父母小時候大概也是過著物質不算豐裕的生活,而當他們事業有成,薄有積蓄後,就想將最好的物質都給予他們的兒女,其中有許多都是沒必要、多餘的,就像「加兒營養素」這樣一類的產品。其實,只要這些父母稍為細心分析一下自己的出身,大概就知道人格、掌握人際、努力誠信等等成功的因素,不是物質可以培養出來的。或者說,物質不是培養兒童的關鍵。沒跌傷過,算得上練過踏腳踏車嗎?沒喝過幾口水,算得上練習過遊泳嗎?

  有一回我與娘親一起坐在沙發,看完整個廣告。我問娘親:「若果是你,會怎麼辦?」吾娘以一貫自信滿滿的神態回答:「若果我是廣告中的母親,當然不理會他。讓他餓個饑饉三十,餓夠了自然乖乖吃飯!」其實娘親答案吾早心知,開口一問只是確認確認。吾娘平時瘋言瘋語,沒甚邏輯,可是,當我看完整段廣告而還未開口問問題前,腦中想法與娘的答案一模一樣,可以說是絕無僅有,「心有靈犀一點通」。



(本文於2008年2月20日星期三上午7:10發佈)

2009年1月16日 星期五

《電視》

  我還記得小時候很喜歡看電視,尤其是午間時段播放的動畫:宇宙騎士、勇者機械人系列、高達系列、功夫貓黨、魔神英雄傳、魔動王……這些動畫都是八十年代出生的人的共同回憶,現在談起來還津津有道。

  西方人在發明電視機之初,曾有人高聲疾呼,認為電視機是某邪教用來控制人心之邪物,觀看的人於不知不覺間被其攝走靈魂。小時候電視機確能鎖我神志,而且看電視的時候我常常愈靠愈近,近乎到了鼻尖碰螢幕的程度,好像要嗅嗅廣告中的美食到底有多香似的。而父母外祖父都像鐵板神算般,批算我頭上一定會架上一副玻璃鏡鐵架子,後來也果真靈驗了。

  可是我現在已經很少看電視。我平常捨不得花銀兩看電影,除非電視播出我想看的精彩電影,我才會抱著撿到便宜的市井心態打開電視,否則乾脆一動不如一靜。令我打開電視的原因,除了看免費電影外還有新聞報導,現代人就該享有「不出門而能知天下事」的時代優勢。除此之外,我再也沒有理由看電視了。或許換句話說,我有理由不看電視。

  電視台收入主要來自廣告,為了吸引廣告商在該台大筆大筆的投擲利錢,電視台通常會製作幾套所謂連續劇,然後由傍晚時份連續幾個小時輪流播放。該時段的廣告費理所當然是高不可攀的。商家投資廣告當然為賺錢,最好一本萬利,道德?可以換成銅錢折算再談未遲。可是現今從商的大概良心發現,賺大錢之餘又想發財立品,為大眾謀幸福,為人民服務。且看那些如雨後春荀的減肥廣告,採用先抑後揚之法,把一個活生生而身材豐滿的人,貼上一副豬臉孔豬身軀,說明肥胖人士與「雞豚狗彘之畜」無異。再找來他的身邊人如朋友、父母甚或兒女,說明其只好饕餮而不懂工作,最好是連照顧自己的能力也沒有,乃社會上的負累。然後減肥公司就會像濟世為懷、悲天憫人、道貌岸然的天上神仙一樣,紆尊降貴地走在畜生面前,以其高科技仙棒輕輕一揮,將畜生變回一個風姿綽約、搖曳生姿的「人」。當畜生變回「人」後,開口說話第一句通常都是「很高興」、「自信心都回來了」云云。這也對,畜生本來就沒有廉恥之心,自信心當然也不會有。且慢!別以為事情就此輕易了結,神仙來到凡間自然不可免俗,飯還是要吃的,因此賞金不可不給,盛惠若干若干大元。最近這種賣弄仙術的廣告,愈演愈烈,由家中的電視演到公車的電視,充斥四周,似乎神仙口中的畜生比我想像中還要多。不過幸好吾身形瘦削,要當畜生恐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。既然我與仙術無緣,公車上的電視又不能關,更不能以重物破之,唯有閉起雙眼,眼不見為淨。

  廣告如此具道德教化的作用,那麼電視台賴以吸引商家投資的連續劇又如何呢?基本劇情千篇一律,起首萬事順利,中途難關重重,最後皆大歡喜,堪稱劇本中的典範楷模。劇情稍見高低起伏引人入勝者,其展現的創意及話題的深度果然令人嘖嘖稱奇。然而細心一想,之前好像在外國頗具質素的劇集中曾經看過。或許是事有巧合而已,無謂多心。雖然表面上幾套連續劇連續先後播出,令人感覺新鮮,眼花繚亂;可是當你看個一星期……不,或許只需三日,你就會發覺幾套連續劇是舊酒新瓶,除了在時間、地點、個人背景有相異之處外,劇情就像製月餅一樣,用一個模子打出來。毫無深度、創意、誠意的作品,觀之恐怕會褻瀆靈魂之窗。雖未至於發膿潰爛,然而雙眼為之傷神勞力,亦非值得。

  對於現今本港製作的連續劇,我唯恐避之不及。然而大部分家庭晚飯時間恰值連續劇播放時段,因此正好可以「電視撈飯」,邊吃飯邊看電視。這總令我聯想:一家大小四口,有正撥飯送口,有正挾菜至碗。突然電視傳來轟天爆炸一聲,四口子為之震懾,遂不約而同把目光轉向至電視螢幕。挾菜的手霎時止住,猶昂平360突然停止運作,青菜如纜車般懸在半空,甚有下墜之危;飯剛送進血盆大口中忽而吐回碗內,復循「周公三吐哺」之禮,堅持「至君堯舜上,再使民風淳」。遠看數人像歐洲街頭扮演石像的藝術表演者一樣,紋風不動;待劇中高潮過後,數人立即繼續之前的進食動作,頗具別趣。

  除了動作投入外,某些人如我的娘親,更會當起預測劇情發展動向的預言家。「這傢伙會給一槍轟掉。」「那人最後會給兇手推下河,然後溺斃。你信不信?」果然,劇情發展到最後總會如吾娘所云,這傢伙掛掉、那傢伙奸計得呈,實比一眾玄學家占星者半日仙預測流年運程還準!「我早就說過了,這些都在我預測之下。」娘如是說。通常這些情況,我都只能投之以不可思議的羨慕眼神。除此之外,娘亦會當起文學批評家,諷刺劇情演進不乎現實:「這傢伙怎麼呆成這樣子?頭殼壞掉了不成?」「白痴!那人愚忠得像條狗一樣,活該自找苦吃!」批評時的咀臉甚有大師之風,道貌岸然,口氣堅決無疑,像是擇善固執,堅持真理必勝的革命義士一樣。在爛雞蛋裡挑骨頭,而且愈挑愈爛,愈爛愈挑,其志可嘉!我總覺得娘的表演,實在比電視正在播的節目好看多了。

  要令人民吃飯時擺脫電視枷鎖,單單搬出「食不言,寢不語」等老掉牙兼不符合現代國情的字句是不行的。我建議政府立例規定,凡猜度劇情者,每猜錯一次扣款一元,如此一來部分家庭為節省額外支出,吃飯時定必鎖口如瓶;堅持猜度者每每因為每口價一元的關係,料其沒甚作為,依然高談闊論;政府遂可由此補助收入。至於進膳以外的時間,我還未想出解決辦法,希望政府暫時在教育方面下苦功,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,在電視大賣公民教育廣告,勸人切莫沉溺於電視云云。



(本文於2008年2月3日星期日上午2:30發佈)

陸運會

  五時半,吾聞雞起舞,梳洗畢,冒冰雨寒風至校。七時半及,與眾同窗漫談天際,言語甚歡。然八時二十五分方動身,余等甚感不滿:何不八時集結,而強求吾等七時半至校?牛車上依然細說天上人間,無他。

  九時許達天水圍運動場,如至勞改集中營。天公臉色灰闇,嚎哭不斷,乃悲余一代英雄淪落至此!吾等遂上烽火台,作壁上觀。台上猛風凜冽,余衣履單薄,直打哆嗦,口呼白氣,吾元神隨之磨銷。十一時半進午膳,猶囹圄之囚列隊取飯,白汁野菌雞皇飯是也。所謂饑者易餐,此飯稍上於草根樹皮花瓣,勉強吞之。飯後稍作蠕動,恰值師輩接力賽熱身階段,遂按傳統,與數名同伴至跑道前觀摩董老師之光管飛毛腿。吾等眸目於其腿上掃遊不下十遍,右手食指排開並指,譏笑一番。董氏竟出言恐嚇,以其天殘腿佯傷余狀。其時雨勢愈大,眾師披風戴雨至跑道上,面有寒色,幸賽後未有師輩嘔吐大作或神魂出竅。

  嗚呼哀哉!因天公久淚莫停,致令全日最為精妙之女生跨欄賽不幸取消,悲夫!三時許,吾一干人等弄牌取樂,稍感快慰。四時半,領隊稱牛車將近,集結吾等。豈料至五時十五分,牛車乃姍姍來遲。所幸當時手無佩劍,否則領隊有性命之虞。六時許乃歸荃灣。

  翌日情景大近,故不贅言。



(本文於2008年2月2日星期六下午12:01發佈)

《梳》

  中國人最好講緣。當你走過百花盛放、琳琅滿目的一列商店,應付過對你張牙舞爪、口沫橫飛的吃人店員,你可能會在眾多看似華麗,而實際上令人懷疑設計者在吃飽飯後打著飽嗝設計出來的閒東西中,突然找到一件令你怦然心動的上等貨色。那種感覺頗有「眾裡尋他千百度,那人卻在燈火闌冊處」的味道,也像是在四周黑茫茫的晚航期間,看到不遠處那燈塔上的微弱燐光一樣。那種激動、那種興奮,令你驚嘆為甚麼偏偏在這個時間這個地方讓你碰上──若果你沒有溜入那間商店,自然不會遇見這心頭好;若果早來一點,恐怕店家沒趕得上擺出來;晚來一點,又可能遭人橫刀奪愛,令人捶胸頓足。徐小鳳唱道:「緣啊緣,如何解釋緣?」真是唱出多少心聲。

  我與梳相愛,大概就是這種情形開始的。這得由一間名為譚木匠的店子說起。譚木匠專門售賣各式各樣傳統的木製小手工藝,有鏡、筷、髮夾等,尤以梳最妙。我還牢記著第一次與譚木匠相遇的情景:五年前,我隨外公往順德祭祖探親。在生的見過,往生的也見過,還有甚麼事情可以幹呢?親切的親戚說不如逛逛急速發展中的市中心。親切的親戚盛意拳拳,不好推託。於是說得一口地道順德話夾雜著不太地道廣東話的親戚,就這樣興緻勃勃駕著牛車(就速度而言)載著我和外公往市中心最繁盛的大街進發。到達後我四處逛踱,挺起胸膛、昂首闊步,加上打扮光鮮,容光煥發,像個由外省來的紈袴子弟,只差在手中沒拿著一把題了艷詩的扇。走著走著,發現一條不窄不闊的胡同,大概夠一匹馬調頭的寬度,內裡全是商店。也不知是尋花問柳的心作祟還是怎樣,我闖了進去。一路顧盼自雄的我,霎時發現左手邊出現一間令我花容失色的小店子:此店門面仿中國古代木建築,全以實木入榫,牌匾高高在上,譚、匠字各以書法寫成,木字則以木匠常用的木刨及矩構成,甚有「無規不成圓,無矩不成方」之意。單看表面已經令人感其古典之雅。當時我愣在店外,陷入幻象之中,以為自己到了北京西安──這種純樸美淨的裝潢,以及其隱隱透出的中國傳統美感,除了天壇故宮等果真是歷史建築之外再也找不到。這樣的佳店,為甚麼偏偏給我這個小小香港人,在廣大無垠的中國裡碰上?再看看譚木匠旁邊的店鋪,玻璃上貼著中國店鋪常見,那種紅色膠紙切成的簡體大字,廣告電燈箱上的字樣設計猶如幻稚園外圍的圖畫,穿著人皮的店東用手上的致癌物質把店裡化為黃山雲海般的仙境。唉,進店罷,眼不見為淨。

  才甫進去,我又陷入第二個幻象之中,彷彿自己真的當起紈袴子弟,在盛唐的長安大街的小飾店之中。店內的裝潢當然都是木,地板是木,抽屜是木;橫樑是木,支柱是木,配合淡淡的黃燈,令人感覺到處除了木,還是木,彷彿進入了一個木的國度。所有的木製品均以實心木材製成,給人厚重安穩的感覺。再加上走幾步就有一件中國傳統風味的小擺設,頗具心思。店內規規距距,清清楚楚,左邊賣些甚麼,右邊賣些甚麼,前面又賣些甚麼,一目瞭然。壁上密麻而整齊地,掛著各式各樣以深淺不一的木色紙包裝的木梳,材料不同歸一類,形款不同歸一類,大小不同又歸一類。可惜當時此店仍在穩打穩紥階段,因此未見有其他古靈精怪的玩意兒。我前瞻,我後顧,我左盼,我右望,梳就像無邊佛法一樣充滿在我的周圍。「帥哥請隨便看喔。」「帥哥可以看看這邊的,都是新產品喔。」溫文儒雅的店員小姐,一聲聲鶯歌似的帥哥真是叫得我春心蕩漾,可恨我當時身上沒帶夠盤川,身旁亦無書僮可到附近銀號疏通疏通,否則我一定掃下半壁江山。當然,身為紈絝子弟,總不能直接告訴人家沒錢,我唯有東挑這把木紋色澤不佳,西嫌那把形狀切割不均,然後才勉強選一把,將就用著。自此之後,我每次回到順德,總嚷著到譚木匠買梳;兩年前回鄉下廣州,想不到又見到一家分店,心中暗喜之餘,自是又進去胡搞一番。

  譚木匠出品的梳確實品質上乘,上乘得令人甘心掏出銀兩。現今充斥市面,手感差劣兼冷冰冰的塑膠梳,用起來像以尖銳的指甲挖頭,常使我有刮破頭皮之憂。譚氏出品的木梳則不然,梳軀多以黃楊木製,亦有以桃木、鐵木等製,一樣手感絕佳,總不會令人感到冷徹心肺;梳齒圓滑,齒間適中,梳起來每條髮絲疎然有序,井井有條。大文豪蘇東坡原來對梳頭有深刻體會:「梳頭百餘下,散發卧,熟寢到天明。」原來脫髮問題已經不是新鮮之事,古而有之,蘇子飽受其困擾,經一名醫指點指點後,堅持每天早晚梳頭,聽說問題就如此解決了。三千髮絲本身就已經夠令人煩惱了,還是買一把好梳,有助理順思緒之餘,還有防止脫髮之效。

  「我善治木」,語出《莊子‧馬蹄篇》。善於治木者,單靠精湛的技術還未足夠,還得需要那份貫切如一的至誠心意。一塊木頭由或健直或堅挺的樹幹到達木匠手中後,木匠就得以藝術家的身份,以熟練的技巧將木頭變成美的載體,再在過程之中加入長久以來對木頭不變的真摯感情,使其成為美的核心。一件又一件異中有同,同中有異的藝術品於焉誕生。當這些藝術品到達消費者的手上,通常消費者又會注入對於那人的純樸懷思,然後包裝得體體面面,或羞答或瀟灑地送給那人。最後接下梳子的人,經時間幫忙,漸漸就會發覺當中盛載著的情感。那些情感就像嬋娟月夜下,泛著白露的湖上,隱若可見的小舟所載的伊人一樣,可見而不可觸,可細味體會而不可與人語,溫柔而不猛烈,不會使人窒息;含意豐腴而不膚淺,讓人細細玩味。一把梳子,正好道出了中國人一大優良傳統──託物言情。

  現代大部分年青男女,好以短訊或於電腦用通訊軟件傳情達意。試想像,當男方(性別自行更改)對著螢幕,情深款款含情脈脈打上「我喜歡你」四個關乎終身幸福的大字,當以千斤重的手指敲了一下輸入鍵後,以站在公堂上待判的顫慄心情等待著女方的回應時,女方竟然冷不提防來個離線!男方悲壯者當場喉頭一鹹,血淹滑鼠,繼而對電腦主機拳打腳踢;哀怨者即時鼻根一酸,淚傾鍵盤,然後跑去投入娘親的懷抱。原來女方網路連線不佳,細幼的電線大概容不下如此情深意重的字句,斷線了。出師未捷,意頭不佳。追女生就是要令女生頭腦陷入一時激情而把理性拋到九丈外遠,如此一來,激情沒了,理性充斥,想共偕連理也就難得多。縱然再發動第二波攻擊,成功率也不再如第一波高。透過大氣電波或纖纖電線傳情,危機處處,毫無保障,最怕原來女方換畫速度奇快,他朝反面,狠狠拋下一句:網路戲言,汝有何憑據?無物託情,終究是御風而行,不夠踏實。還不如學學古代情人:「月上柳梢頭,人約黃昏後」,在「清風徐來,水波不興」的江邊,藉髮絲微亂之類理由云云,著她坐在楊柳之下的石椅之上,在宛如輕紗的月光照明幫助下,溫文儒雅地在寬袍大袖中拿出一把鵝卵形小木梳,端坐在她的背後,一手輕撫她的長長墨髮,一手以梳輕柔梳之。其後乾脆結之成髻,並將小梳插在髻上,除鞏固髮髻外亦收裝飾之效;而男方亦暗渡陳倉,完美又漂亮地把梳子送給女方,成為定情信物。二人隨後信步江邊城外,漫談天上凡間;美蝶成雙,倩影互照。晧白的月亮,翠綠的楊柳,微黃的漁燈,灰白的石椅,淡茶的木梳,都像是在祝福這倆小口子。這幅美麗的構圖,可以入畫,可以寫詩,焉現今電訊科技儀器顯示之無情字眼可比?只可惜現代女生受之薰陶已久,肯予我梳頭者幾稀矣。



(本文於2008年1月28日星期一上午7:23發佈)

《懷伊人》

鴛鴦追逐池中戲,
蒹葭相思柳下吟。
懷想伊人眉似月,
獨觀紅豆淚沾襟。

平平平仄平平仄,
平平平平仄仄平。
平仄平平平仄仄,
仄平平仄仄平平。

  我的第一首試作型格律詩。雖然已經多用實詞使內容更形具體、引用古典使詩風古雅, 然而流於刻意營造、生堆硬砌,陳腔濫調。而且此詩無血無骨,結構不佳,亦無弦外之音,不見餘韻,技巧實在稚嫩。



(本文於2007年1月27日星期日上午7:54發佈)